菜根談《評議篇》
16 02-2015
評議篇-第二則

評議篇-第二則

尼山以富貴不義,視如浮雲;
漆園謂真性之外,皆為塵垢。
夫如是,則悠悠之事,何足介意。

【音義】

1、尼山:指創立儒家學說的「孔子」。孔子的父親叔梁紇(姓孔,字叔梁,名紇),是魯國的一個將軍,他原有九個女兒和一個兒子,但僅有的一個兒子是個瘸子。
在當時男尊女卑的情況下,叔梁紇當然很希望再有一位兒子,於是再娶魯國顏氏之女顏徵在,兩人一起到曲阜東南的尼丘山求天神另賜一子。後來,果然又生下一子,叔梁紇認為次男是在尼丘山上求來的,就給他取名為孔丘,字仲尼。「仲」字是排行,表示「第二」的意思。孔丘因創立儒家學說而被後人尊稱為「孔子」;因尊重故,為避諱孔子的名字「孔丘」之名的「丘」字,而簡稱為尼山。

2、漆園:指「莊子」。《史記老子韓非列傳》說:『莊子者,蒙人也,名周,嘗為漆園吏。』《史記。老子韓非列傳》對「漆園吏」並沒有進一步說明,要弄清楚這個職位,我們必須對甚麼是「漆園」要有所瞭解。「漆園」是古代負責漆樹種植與生漆的生產管理機構,在戰國時期「漆園」是非常重要的生產部門,因為生漆在當時不僅廣泛的用在木質生活器具的保護上,更重要的還被用於兵器,像「戰車、槍械、弓箭」等,凡是木質的部分,都要上生漆保護兵器。所以,生漆不僅是重要的生活物資,更是重要的戰略物資,漆樹在當時各個國家都廣泛種植,並且嚴格控制。「漆園吏」即掌管地方漆樹種植和採收漆脂生產生漆的官吏。

3、悠悠:動詞,飄忽的現象。例如「悠悠蕩蕩」。

【譯文】

孔子說:『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』莊子說:『真性之外,皆為塵垢。』以這兩位聖哲所說的修養來說,則飄忽不定的世事,都不足以繫心煩惱了。

【講話】

凡夫執著幻化現象,對飄忽不定的世事,總是會執物流轉,愛戀不捨,若要體認「視富貴如浮雲」的修養與「真性之外皆為塵垢」的真理,必定要從佛法的「緣起性空」觀切入,應對世事才能剝落塵垢的羈絆,表現出「視富貴如浮雲」修養,並活在「真性」的自受用中。

釋迦牟尼佛為了對治凡夫執著「幻化現象」為「實存現象」的執情,隨順世人的概念認知,將真性的整體內涵,劃分成二邊,施設相對法,藉用相對法,說明世間法與出世間法的「緣起」法境現象,再從二邊法境的「相因」關係,導見「緣起性空」的真性全體面目。

佛陀說緣起法,將全體真性二分,是要藉用二邊緣起幻現的現象,教人以般若智,觀二邊現象緣起時的相因關係,在這二分法的相因現象上,引導學人如實了知二邊的現象是「此有故彼有、此滅故彼滅」的對待緣起現象,沒有單獨的存在立場。

了知二法相因的關係後,再泛觀萬法的存在現象,就能切入「緣起性空」理念,洞悉萬法原本具足在真性中,待緣起現行,其現行存在現象,體性皆不可得。

學人經由二法相因的觀照,如實了知「相因緣起」的現象「凡是有相皆是虛妄」,在透視萬法相因緣起體性皆空的當下,若跳開相因緣起的二邊幻境執情,即回歸到如來藏的性空中,也就是說,剝落掉二邊塵境的羈絆,當下所見的即是真性的整體風貌。

凡夫執著「幻化現象」為「實存現象」,不曾在二分法境上,觀照二法相因的虛妄相,所以見不到如來藏的性空全體面目。凡夫所看到的,都是二分法的知解邊見,因此對佛陀假名施設的二邊法境,往往會以知解意識,將這假名施設的二邊法境,劃分成兩個單獨存在的現象,就在這兩邊「名言」現象上打轉,造成日坐緣起中,卻又不知緣起法的迷境,這種迷境,就是被「名言」現象的知解意識所轉。

任何名言只是符號,它沒有實存的定義。譬如:你在兒子的面前稱爸爸,可是你在父母的面前稱兒子,如果在公司,你的部屬叫你老闆或經理,晚輩的親戚朋友也許稱呼你伯伯、叔叔,兄弟叫你則是哥哥、弟弟,同樣一個你,就有這許多相對的稱呼名言。

所以說,名言只是符號,沒有實存的定義。可是我們往往會被世間上的許多「名言」現象的知解意識所轉。當我們講到什麼名相的時候,就會在名相的背後給他一個不變的主體形像,而且不斷的在名言的背後,追尋這個主體,滋生不捨的執情,佛法稱這個追尋不捨的執情為「我執無明煩惱」。

學人必定要出離這個「我執無明煩惱」,才能獲得「自悟了了」的通達境界,修習方法可以從唯識學的「四尋思」作觀察,下面我將「四尋思」的作觀方法作一個說明:

1.名尋思:

這是觀察一切「名言」的現象,就只有名,不要在一切名言現象的背後,追尋名言現象的主體。

我們可以用分析法,剖析一個名言現象的背後有些什麼組合條件。以「收音機」這個名言現象來說,我們要去追尋它的體相裡,有很多的組合條件,若將「收音機」體相裡的組合條件分開,不但「收音機」的個體形像消失了,「收音機」的功能也消失了,而且它的零件又能夠和其他的東西和合,又變成另外多種成品。經此追尋觀察後,便能如實了知「收音機」這個名言現象沒有主體,當下即見「收音機」這句名言現象「無自性」。

如此萬法緣起,經由「名尋思」的追察,就能夠脫落掉名言現象的我執,不會被「我執無明煩惱」死綁封鎖,當你有了跳出萬法名言現象的我執束縛本事,你就懂得活用因緣和合萬法,於水月道場,大作空華佛事。

我們又從另一個角度作分析:「我」這個名言現象,經過分析,有五臟六腑,有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五根,有領受、領納、感受、取像、想像、等意念分別作用,在這許多條件的組合下,才構成「我」這個名言現象。經過「名尋思」的分析追察,即可見到「我」這個名言現象「無自性」。經此觀察後,若出離「我」這個名言現象的執情,人際應對就不會故步自封,能允許眾生跟「我」互動,脫落掉「我」這個名言現象的「我執無明煩惱」。

2.事尋思:

這是觀察一切「事」和「名」並不相稱。譬如:「火」這個名言,與事實並不相稱,如果相稱的話,「火」這個名言,從心裡想起或從口中說出時,就會燒壞了我們的心和口,因事實「火」是具有燒傷的力量,但火這個名言,卻沒燒傷力。

一般人都是會把名與事連在一起想,有人說你很醜,你馬上就難過,認為自己大概五官不正,羞於見人,這就是將名與事連想在一起的「我執無明煩惱」。

事尋思的觀察,要我們對名就見到名,對事就見到事,這樣才不會執名惑事。經由事與名的追尋,了知事與名不相稱,若出離名言事相的執情,你就不會為一份殘羹蹙眉千度,能夠脫落掉名言事相的「我執無明煩惱」。

3.自性假立尋思:

這是觀察一切萬法所緣生的名言,只是因緣條件聚會暫時施設的幻境名相,名言本身沒有不變的自性主體。也就是說,每一種名言,只是隨因緣現象假立的代表符號,隨著因緣聚會的變化,名言會隨之易換,名言本身沒有不變的自性體相。

經由追尋,了知萬法和合的一切現象名言,皆是對因緣聚會的幻境現象所施設的代表符號,名言本身會隨緣易換,沒有不變的自性體相,若出離假立名言自性體相的執情,你就不會為一個職稱夜眠輾轉反側,脫落掉名言自性體相的「我執無明煩惱」。

4.差別假立尋思:

這是觀察一切法,雖然自性不可得,但在各種因緣條件排列組合下,法法各有不同的功能,這些功能的差別現象,亦隨時可以隨組合條件的變化,又再改變其功能現象,所以每一法的功能差別名相,亦是因緣條件組合的假立名言。

比如:一塊布,隨著組合條件的變化,可縫成衣服,亦可縫成布幕,亦可縫成旅行袋、布鞋………布隨組合條件改變,所變化出來的每一種現象,都有它的差別功能,此差別功能也只是假合現象,沒有不變的自性主體。

又再打個比喻:一塊毛巾,你用來洗臉稱為面巾,面巾的名言功能,也是假立無自性的,因為等到這塊面巾老舊時,你把它拿來作擦桌子的清潔工具,這時這塊面巾的名言,將隨功能的改變,改稱作抹布。

所以說每一法的差別功能名言,也是假立的名言。追尋事事物物的差別功能,了知每一個差別名言,都是假立的名言,經此觀察後,若出離假立的差別名言執情,你要把茶壺當花器使用也無礙,能夠脫落掉假立差別名言的「我執無明煩惱」。

在佛法的修習中,影響我們最大的,就是經典的「文言」以及師長的「語言」法教,對這些法教若只在差別相上作知解的認識,都是「有悟還有迷」的認知,所以修習佛法,不是只在經典的「文言」以及師長的「語言」法教,作知解的認知,還要去修證法教的自受用修養。因為文言或語言所描述的事理,只是一個分別概念,總有概念知解所施設不出來的自受用境,事理若只在言說上作知解,所得的只是概念的認知,還會有經驗上的迷惑,故只從文言或言語知解事理,都是「有悟還有迷」的認知。

修習佛法必定要作法教的修證,深入體悟文言或語言概念所施設不出來的自受用境,這一些文言或語言概念所施設不出來的自受用境,不是以知解的認知所表達得出來的現象,它是屬「教外別傳」的修證體悟內涵,必定要突破事理的知解束縛,在實踐的生活中體悟佛法,才能領受到真理的自受用境,親切的活在「教外別傳」的法境中。

講個公案,說明在「名言」的知解認知上,既看不到真性的風光,也領受不到真理的自受用境。

《六祖壇經》記述:有一天,六祖惠能對大眾說:『我有一樣東西,沒有頭也沒有尾,沒有名也沒有字,沒有後背也沒有前面,你們大家還識得嗎?』

這時神會馬上挺身出來回答說:『這是諸佛的本源,也是我神會的佛性。』

六祖聽神會這麼說,隨即奪他的知見,對神會說:『向你說沒有名沒有字了,你還叫他是本源佛性。你以後有個茅篷作為道場的話,也只是闡揚「知解知見」的「知解宗徒」而已。』

在這個公案中,我們看到六祖運用「沒頭沒尾、沒名沒字、沒背沒面」二法相因的方便,在提挈學人將緣起的眾生相,回歸到「性空」的如來藏,要讓學人親切的活在真理的自受用境中。

可是神會沒有跳出法執幻境,他在空觀中起「空見」法執,這個「空見」執情,成為他的知見主體,障礙了他趣向無為法境,所以六祖奪了他的「名言知見」,批判神會只是一個闡揚知解的宗徒。

《楞嚴經》中說:『知見立知,即無明本;知見無見,斯是涅槃。』所以透過空觀,能不起於空而了達萬法,當下儘管天下滔滔是非紛起,一切有為法,皆能回歸到如來如去的如來藏中。

再講一個公案:

禪宗二祖神光慧可,河南人,少年精通世學,壯年在龍門香山出家,後入嵩山少林寺,拜謁達摩,要求開示,並允許他入室請法,達摩不准許,慧可就站在門外佇候。當時風雪漫天,過了很久,雪深及慧可的腰間,達摩見他確實真誠求法,允許慧可入室。

慧可入室後,達摩問他:『你來此,究竟要求什麼事?』慧可答說:『弟子心未安,乞請師父為我安心。』

達摩說:『你將心拿來,我為你安心。』

慧可觀照過自己的心念後,回答達摩說:『弟子覓心不可得!』

這時,達摩向上一提挈,直截了當的告訴慧可說:『我把你的心安好了。』慧可聽到這句話,當下豁然大悟。

在這個公案中,達摩要慧可「將心拿來」,便是要將慧可的眾生心念,導入「緣起性空」的理則中,讓他進入空觀。

慧可的一句「覓心不可得」,說明了他在相對緣起的心念中,找不到可以立足的主體,也透露了他進入空觀的消息。達摩就在這當下,將慧可的觀照向上一提挈,告訴他「把心安好」,經由這句話的提挈,當下讓慧可的心念,透過空觀且不起於空,回歸到如來藏的性空理體且了達萬法,親切的體證到真性的自受用法境。

眾生就因為執著「幻化現象」為「實存現象」,不曾在二分法境上,觀照二法相因的虛妄相,所以見不到如來藏的性空全體面目。一個人日坐緣起,若能將緣生幻境,回歸到如來藏的性空理體且了達萬法,在「真性」的自受用中,對飄忽不定的世事,是不會繫心煩惱的。

有一位五十餘歲的天台學者道文法師,研究天台教義三十餘年,慕名前往日本,參訪一位曾在中國叢林道場參學二十多年的真觀禪師,非常誠懇向禪師請教問題:『我自幼研習天台法華思想,有一個問題始終不能瞭解。』

真觀禪師回答他說:『天台法華的思想博大精深,圓融無礙,應該問題很多,你只有一個問題不解,不知是什麼問題?』

道文法師問道:『《法華經》說「情與無情、同圓種智」,這意義就是認為樹木花草皆能成佛,請問:花草真有可能成佛嗎?』

真觀禪師不正面回答問題,反問道文法師:『三十年來,你掛念花草樹木能否成佛,對你有何益處?你應該關心的是你自己如何成佛?你要作如是觀想才對啊!』

道文法師聽到這句反問的話,愣了一下,然後反問真觀禪師:『我怎麼沒有想到這個問題,那麼請問我自己要如何成佛?』

真觀禪師回答說:『你剛才說只有一個問題要問我,關於第二個問題就要你自己去解決了。』

在這個公案中,道文法師所掛念的「花草樹木能不能成佛」問題,這是一個枝末問題,怎麼說呢?用法則推理便知,大地山河,花草樹木,一切宇宙萬物,既然都是從自性應緣起現行的幻境,只要自身成佛,一切花草樹木不就也都跟著成佛了嗎?

同樣的道理,本則菜根談提到的「視富貴如浮雲」的修養,也是修養的一個枝末現象,只要你能活在「真性」的自受用中,不只對富貴能視如浮雲,對飄忽不定的世事,也都不足以繫心煩惱了。

「真性」的內涵,不是現象界的名言文句可以表顯出來的境界,它是屬「教外別傳」的修證體悟內涵,只能在法教的修證中體悟「真性」的法境內涵,不能在名言文句上表顯「真性」的法境內涵。若要在我們凡夫膚淺的知解知見上,看「緣起性空」的「真性」內涵,這都是緣木求魚,如同在鑽牛角尖,會越鑽越沒有出路的。

學佛的行者,若無法瞭解「緣起性空」的道理,應該慚愧自己對經典的「文言」以及師長的「語言」法教,只在差別相上作知解的認知,缺少了實踐佛法的生活體悟,應策勉自己在生活中深入觀察因緣生滅現象,依佛法所引導的因緣法則作觀,以般若智慧修證「緣起性空」的道理,將緣起的眾生相,回歸到「性空」的如來藏,即能體悟到「緣起性空」的「真性」內涵。

但願本文能幫助讀者體認「視富貴如浮雲」的修養與「真性之外皆為塵垢」的真理。